立秋雖至,暑氣未消,陽光依舊把柏油路曬得發(fā)軟。傍晚暮色四合時,鎮(zhèn)文化廣場的燈光次第亮起,一場文藝展演的喧鬧聲打破了鄉(xiāng)村的寧靜,我尋了個前排的位置坐下,看著臺上各村陸續(xù)上演的抗戰(zhàn)情景劇,心里涌動著莫名的激動。
當(dāng)上演《地道戰(zhàn)》時,舞臺上的情景瞬間將觀眾拉回那個烽火連天的年代。隨著劇情推進,一個身影格外引人注目:約莫七十歲的農(nóng)村大姐,中等身材,微胖的身形在舞臺上卻異常靈活。短短幾分鐘的戲里,她竟接連變換三個角色,每個都演繹得活靈活現(xiàn),讓臺下觀眾看得入了迷。
她先是身著藍(lán)灰八路軍服,昂首挺胸手持沖鋒號舉至唇邊,眼神堅定如磐石,號聲響起的瞬間,她眉頭微蹙,脖頸用力前傾,仿佛要將所有力量都傾注在這聲沖鋒的號令里。緊接著,她快步退至后臺,再登場時已換了粗布農(nóng)民裝,藏青色的短褂沾著“泥土”,背上的帆布包鼓鼓囊囊。她弓著腰在舞臺上穿梭,時而停下側(cè)耳傾聽,時而用鐵鍬在地上快速“埋雷”,眼神里的警惕與機敏,讓觀眾仿佛真的看到了當(dāng)年支援前線的農(nóng)家人。
最令人叫絕的是她扮演的日軍角色。不過分把鐘的工夫,她已換上卡其色的日本軍裝,腰間系著皮帶,臉上雖無化妝,卻憑著眼神和神態(tài)的變化,將侵略者的蠻橫刻畫得入木三分。她眉頭擰成疙瘩,眼神像淬了冰般銳利,走路時故意挺著肚子,每一步都帶著囂張的氣焰。當(dāng)她對著“村民”厲聲呵斥時,嘴角撇向一邊,連眼角的皺紋都透著不耐煩,臺下觀眾不由得發(fā)出陣陣低呼。
三個角色接連登場,每次換裝不過一兩分鐘,卻個個形神兼?zhèn)?。我心里打了個大大的問號:這么短的時間,她是怎么完成全套服裝更換的?
演出一結(jié)束,我便快步走向后臺。只見那位大姐正和隊友們一起收拾道具,她額前的碎發(fā)被汗水粘在臉上,軍靴的鞋帶松了也顧不上系。“大姐,您演得太精彩了!”我走上前去稱贊道。她轉(zhuǎn)過身,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,用袖子擦了擦汗:“讓你見笑了,都是瞎琢磨的。”
攀談中得知,她叫何秀英,是八大家社區(qū)的居民,今年已經(jīng)73歲了。“這戲排練的時候,有兩個角色年輕人要么放不開,要么演得太夸張,總找不到感覺。”何大姐一邊疊著戲服一邊說,“我尋思著自己年紀(jì)大,經(jīng)歷得多些,就主動把這三個角色都接了過來。”
可難題也隨之而來:其一,她大字不識一個,所有的臺詞表情都得靠自己琢磨,為了找準(zhǔn)日軍囂張跋扈的神態(tài),她對著抖音里的歷史影像反復(fù)揣摩,眼角的皺紋都練得比往常深了幾分;其二,三個角色需要連續(xù)上場,中間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換衣服。何秀英靈機一動,想出個“笨辦法”——把三套戲服從里到外層層套在身上。“八路軍服、農(nóng)民裝、日軍軍裝。”她指著疊好的三套衣服給我看,“換角色的時候,只需脫掉外層衣服就行,省了不少時間。”
“大伏的天氣悶熱難耐,三套衣服穿在身上,就像裹著棉被,排練的時候,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,后背的衣服能擰出水來。”何大姐笑著說,語氣里沒有絲毫抱怨,有時熱得實在受不了,隊友們都勸她別這么拼,可她總說:“這點苦算啥,當(dāng)年打鬼子的時候,先烈們受的苦比這多百倍千倍。”
談及堅持的緣由,何秀英的眼神變得格外鄭重。“我打小就聽我爹講抗戰(zhàn)的故事,他說當(dāng)年村里的年輕人都去參軍了,婦女們就組織起來送糧、放哨、救傷員。”她輕輕撫摸著戲服上的紐扣,“那些犧牲的人,連好日子都沒過上?,F(xiàn)在我們能站在這兒演戲,就得把他們的故事演好,讓年輕人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怎么來的。”
晚風(fēng)帶著夏末的熱氣拂過廣場,何大姐將疊好的戲服小心翼翼地放進布包里。我望著她忙碌的身影,忽然明白了:那些舞臺上的精彩瞬間,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戲服里,藏著的是一位普通農(nóng)村老人最樸素也最滾燙的愛國情。這份情感不用豪言壯語修飾,不用刻意渲染,卻在層層疊疊的戲服中,在反復(fù)琢磨的神情里,在滿頭的汗水間,閃耀著動人的光芒?! 。o)